戰亂、重建、困境、恢復……

塔利班執政三年多，阿富汗社會環境也在改變。在阿富汗經營20多年的中國商人余明輝告訴觀察者網，相比上次執政，塔利班成熟了許多，對基建、饑餓、毒品、人權等問題，也在下大力氣整治。但在西方媒體的報道中，阿富汗卻是另一幅景象。

他們總是會提，阿富汗在塔利班上臺之前就陷入人道主義危機。但我們在阿富汗工人中做過詳細調研，問他們老家有沒有餓死人的，沒有一個人說有。

但對于塔利班政府來說，重建面臨的困難也是難以想象的。就在11月21日，中國駐阿富汗使館還再次發布公告稱，近期阿富汗多地發生安全事件，地震、洪澇等自然災害頻發多發，提醒中國公民近期暫勿前往阿富汗。

談及阿富汗重建工作，余明輝也告訴觀察者網，塔利班比較缺乏搞經濟建設的經驗，他們特別想學習中國經驗，只是還沒有明白中國經驗的內在邏輯，有點生搬硬套，不過隨著越來越多中國企業的進入，中國的發展理念逐漸被帶入阿富汗，未來也會有所改善。

【對話/觀察者網 郭涵】

就業、基建、禁毒、婦女問題，塔利班這三年來做了什么

觀察者網：從2021年8月上臺至今3年多以來，塔利班在阿富汗的執政給您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

余明輝：我認為最大的變化就是阿塔作為執政黨，更成熟了。2021年奪取政權時，他們吸取了之前的教訓，姿態放得比較低。

我還記得2021年8月15日那一天，塔利班進入喀布爾，重新掌控了阿富汗整個國家。當時我們在中國城，非常擔心失去秩序后有流民搶劫。但塔利班實際進城只用了一天，而且到處張貼安民告示，過程也沒有太大的波瀾。

塔利班新上任的警察局長還派周邊街區的人過來，問我們有什么安全方面的需求，如果需要派兵保衛的話也沒問題，提出可以把哨所設在中國城對面。他們當時強調最多的一點就是，我們不會騷擾你們、不會蹭你們的飯（他們中午都是吃自己帶的馕），不會像原政權的警察那樣辦什么事都要收錢。

后來，塔利班內政部給我們辦了一份安全保障的文件，證明我們在這里經營多年，不允許任何其它的部門來騷擾，基本上就是這個情況。

2024年8月14日拍攝的阿富汗首都喀布爾。新華社

我個人認為，塔利班付出了很大努力想證明，他們和被推翻的那個民選政府有很大不同。他們想強調自身不會貪腐，而且也想做成事。比如塔利班剛上臺時，阿富汗駐華大使館和喀布爾斷了聯系。我們國內有兩位某研究院的研究員希望去阿富汗及時開展調研，但是辦不了簽證，于是托我們去聯系塔利班政府里的人，然后很快做了特殊安排。英國BBC還報道了這件事，說中國的幾家企業可以拿特殊簽證進阿富汗。

還有一個對比是，8年前我們想找原阿富汗政府申請一個鋼廠的二期建設審批，但是政府審批的進度很慢，一年辦一點手續、推進得很慢，每當有政府部門更換部長時就卡我們。這事一直拖到塔利班上臺后，我們去找新的土地部長，用了一年時間就由經濟委員會給批下來了。

觀察者網：塔利班今年8月份公布了執政成績，過去一年來在全國啟動了400多項工程，提供了超過1.5萬個就業崗位，并對喀布爾的國際機場進行翻修。能否聊聊塔利班政府在基礎設施建設方面的一手觀察？

余明輝：首先，對于這些公開的政績，實際情況你大致可以打一個對折。我是這樣看的，在中東一些地方搞基建，按照他們自身的起點和標準來說，這確實算是很不錯的成績。但是以我們中國人的基建效率來看，這不算什么，深圳當年的一天一層樓，那才是中國人習慣的效率。

客觀地說，阿富汗這邊開展基建的進度相當緩慢，但這不僅僅是阿富汗，而是包括中亞五國、伊朗、阿聯酋等國家的普遍情況。塔利班正在做一些修路架橋的工作，因為過去基本上是百廢待興的狀態。他們說啟動了工程，但沒有明確說這些工程什么時候完工，對吧？

我們最近去烏茲別克斯坦駐喀布爾的大使館交流，使館門口的整個一條街都被挖開，在修下水道，打算鋪上柏油路。柏油路在喀布爾還算比較普遍，但這里85%以上的地區是沒有下水道的。

我在使館的交流會上，和一個之前在城建部門工作的阿富汗人聊天，說到修路的情況，他說現在每天要很早起床工作，晚上還要加班，可沒有過去那么閑了。

觀察者網：您2022年初曾在觀察者網撰文，談到了在政權更替時期，美國依然凍結原阿富汗政府主權資產，外界廣泛擔憂阿富汗饑荒問題將會嚴重惡化。這個問題后續情況如何？

余明輝：這也算是外國媒體最關心的話題了。他們總是會提，阿富汗在塔利班上臺之前就陷入人道主義危機，50%甚至更多的人口面臨饑荒或者營養不良之類。

我不能代表別人，但是我們在喀布爾中國城以及合作工廠里的幾百名阿富汗工人中做過詳細調研，問他們（不同省份的）老家有沒有餓死人的，沒有一個人說有。但是，有些地方有人吸大煙，吸得迷糊了最后凍死，這種情況是存在的，雖然并不多。

我們也親自去過一些礦山所在的山村探訪，哪怕是最貧窮的家庭里面也有一些土豆和馕，他們可能吃不上肉，但是基本口糧還是有的。

阿富汗村莊里正在享用晚餐的一家人。網絡

我從塔利班上臺之前就開始觀察，這四五年間，我認為一些聯合國機構在當地統計的數字并不完全準確。這些機構在國際上都比較權威、知名度很高，也在阿富汗設置了項目部，從事各種各樣的業務。

我觀察，大部分聯合國工作人員是清廉的，但是對阿富汗具體情況掌握得不夠充分。因為他們在這里摸底，主要還是依靠阿富汗本地人去做調查、探訪和收集信息。由于這些數據決定了聯合國、國際社會對阿富汗的援助力度，所以，阿富汗人確實存在通過夸大災情，包括貧困和饑荒的數字，進而爭取到更多國際援助的這樣一種心理。如果不是親自去到阿富汗，或者是和當地人打交道時間比較短，確實很難了解到真實的情況。

觀察者網：塔利班上臺后推進的禁毒政策也引發了外界關注，成效如何？

余明輝：簡單來說，塔利班剛上臺的時候，也就是從2021年8月到2022年8月這第一年，花了大力氣把禁毒當作一項標志性政績，包括建立了一些禁毒院。我們以前在喀布爾各個街區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吸毒者，把被子蒙在頭上，警察都管不了。但是塔利班上臺以后，把這些吸毒販毒的人幾乎全都肅清了。這也應了我前面說的，塔利班二次上臺后確實比他們第一次上臺執政時更加成熟，開始注重國際形象，禁毒這件事就很好地樹立了一種形象。

當然，隨著塔利班開始把工作重心轉向經濟建設、發展同周邊和其它國家貿易上面，到了執政第三年，零星的販毒吸毒活動又有點死灰復燃的跡象，但是沒有前一任政府時期那么明目張膽。至于以后會不會又蔓延，誰也不好講。

觀察者網：塔利班政府成員的宗教背景，是否會和追求世俗化的治理與發展目標產生矛盾？最近也有所謂塔利班禁止女性在公共場合說話的新聞登上熱搜，您能向國內讀者介紹一下實際情況嗎？

余明輝：你剛才說的那個報道是不實消息。塔利班政府在今年8月通過了一個《道德法》，并且把原來政府的婦女權益保障部改成了勸善懲惡部，負責執行那部法律。至于說女性在公共場合不能說話，這是不存在的。哪怕只是一位埃米爾看似提出了這樣的想法，也不可能做到。這部法律頒布到現在幾個月了，我們從來沒有看見有人因為犯了這一條被抓的。

塔利班對婦女權利的限制是不是非常嚴重？是。有沒有像國內部分媒體（他們跟西方媒體一個口徑）描繪的那樣變成人間地獄？沒有。現在我們都能在街上看到買菜、去商場購物的阿富汗婦女，她們一樣能講話，當然她們的衣著相比以前更加趨于保守。

阿富汗喀布爾街頭的行人。視頻截圖

我問過一些塔利班官員這個話題，他們給我的解釋，不管是否讓人信服，就是阿富汗對婦女形象的看法應該是比較高貴。如果她們在公共場合大聲喧囂、與人產生爭執，不利于維持婦女的端莊形象。

中國企業投資阿富汗，一定要做好前期調研

觀察者網：除了主權資產在美國被凍結，塔利班政府也面臨著無法獲得國際承認的困境。這對經濟有哪些影響，塔利班政府是否有可能采取行動改善困境？

余明輝：短期內走出這個困境還是比較難。原因有三個方面：首先，塔利班這邊有非常多的人權問題不良記錄，這是難以抹清的；第二，目前阿富汗問題不是國際關注的焦點，俄烏沖突、加沙沖突才是現在的焦點。就算塔利班希望向美國等西方國家讓步，達成妥協，那些國家暫時也沒有精力操心這件事；最后，可以明顯感知到聯合國在阿富汗的作用在下降，多年以來設置的交流和溝通機制，目前都無法起到比較大的作用。

觀察者網：能否從一名華商的個人角度，聊聊您對塔利班政府在招商引資問題上的觀察？

余明輝：打個比方，比如你要用手推一輛汽車，如果你知道從正確的地方發力，那么只需要8成力道就能推動汽車前進。用的力道不對，再怎么使勁都是白忙活。我認為如果塔利班把精力集中在正確的地方，方法得當，阿富汗會迎來非常快的發展，但至少到目前，我們還沒有觀察到這樣的現象發生。

塔利班當然在用力推，但是比較缺乏搞經濟建設的經驗，在很多地方白白消耗精力，導致無法全力推動經濟發展。這也是我們在不同場合同塔利班政府代表對話時一直講的，可以向中國學習的原因之一。

舉個例子，不只是塔利班，許多伊斯蘭國家的政府手上有資金時最喜歡做一件事，就是建設漂亮的城市。因為這是立竿見影的成績，老百姓馬上就能看見。在中東那些搞現代化落后了差不多幾百年的國家，現代化在他們眼中就意味著高樓大廈，這是讓老百姓感受最直觀，幫助他們建立對政權合法性認同的最有說服力的方式。

但是我在交流中跟他們說，你們看北京、上海、深圳和廣州這些城市燈火輝煌、到處是高樓大廈，在表面的背后，中國政府付出了很大的心血。中國上世紀80年代搞改革開放的時候也有將近10億人口，這個龐大基數承擔了試錯的成本，阿富汗能承擔試錯的成本嗎？中國的基建行業也是一步步發展起來的，到現在不管是質量、成本還是效率都是世界第一，但這不是一天就能實現的。同樣一件東西，如果今天中國來做是一件完美的成品，但阿富汗按同樣的方式做可能就是個次品。

他們政府里的人聽了也哈哈大笑，說確實是這樣，所以要向中國學習，包括搞工業建設、經濟發展都是同樣的邏輯。他們想學中國的現成經驗，但是不能生搬硬套。如果你說現在要學習西班牙，學美國、英國還是伊朗，可能都不適合阿富汗的國情。

當地時間9月3日，安全人員在喀布爾街頭檢查過往車輛。新華社

當然，我前面說的也不代表塔利班政府想要搞面子工程，因為這個詞包含的前提是你的民生建設已經飽和了，再搞工程也不會帶來實際效益。但是，阿富汗國內現在很多基礎的房屋建設條件還很差，甚至政府辦公樓的樓梯都不平整，要錯開上下行。保守地說，阿富汗至少10年內都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面子工程。

觀察者網：對于有意愿投資阿富汗的中國企業，您有沒有什么建議？對于塔利班政府改善營商環境的努力，您有哪些具體的建議或期待？

余明輝：我印象特別深的是，外交部亞洲司劉勁松司長曾經對中企投資阿富汗提過一個建議。因為劉司長曾在阿富汗做過大使，為兩國之間的交往做了很多工作，包括開通松子空中走廊，協助對阿富汗青少年先天病的治療等等。他說企業一定要做好前期的可行性調研。比如你一個億的項目，可能就要花5%甚至到10%的調研費。如果是兩三百萬的項目，也要有二三十萬的調研費。這個基礎工作做不好，就很容易吃虧。

很多企業看到了塔利班歡迎投資，中國政府也不反對，但一方面那些是政治層面的表態，在商務層面是來不得半點馬虎的，每一個產品或市場，每一個客戶都要靠談判來確定，這是非常專業的過程。

最近一年來，上百家企業來阿富汗進行咨詢調研，我也跟他們說這個問題。最后能落地的很少，這里面有企業的問題，也有塔利班政府的問題。一是部分中國企業還是抱有僥幸心理，覺得他可以是例外，運氣會很好。但例外是不存在的，一定要謹慎調研。

另一方面，我們對塔利班的建議也是，要尊重以互惠互利為基礎的商業法則。塔利班政府里有部分人存在不切實際的認識：他們覺得自己打了40多年的仗，落得如此貧窮的地步，是國際社會欠他們的，國際社會就應該向他們提供援助。

除了聯合國與主權國家的官方援助外，也有國企、私企的投資是要追求利潤回報的。也許一筆戰略投資無法在一年兩年內盈利，但是人家都會有商業計劃書，是一定要按著那些方案推進的。

對于這些商業計劃書、商業合同，應該有清晰的法律法規來確保執行，保護外國人和外國投資者的權益。這是主權國家間開展商業活動、處理糾紛時的自然道理。

現在塔利班張開雙臂歡迎周邊國家投資，對來自中國的投資抱有的期望最大。但請客吃飯不僅僅是把人請到家里招待，而是要有清晰的投資法與相關保障機制。

對于完善法律法規、法治和制度建設這方面的薄弱，塔利班其實是還沒有充分意識到。我們跟一些塔利班官員提到這些建議，他們每個人都同意，覺得很有道理，但是每一個單獨的官員都無法當家，也就是推動制定一套完善的法律法規體制。

確實有不少中國企業在這方面吃虧，我們也覺得很惋惜。有些企業進入阿富汗的時間只有三五年，最多六七年，他們僅僅看到了表面，還沒有看到更深層的原因。有些企業認為塔利班對投資很熱情，很客氣，有阿富汗人騙了中企的錢，塔利班的警察馬上把那些人抓起來打一頓，等等。但商業投資的邏輯比這些表象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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